回被子里,李稳茫茫然的,眼睛眨过两下,喃喃道:“……你可如何了?”
“无事。”
李稳勉强一笑:“无事便好。”
又问:“林璨呢?”
宋折默住,半晌才答道:“……他亦无事。”
李稳呼出长气,重复道:“无事便好。”
宋折垂落眼帘,斟酌着话,李稳见他肃然,轻笑道:“我时日无多了,到时死了,葬在干爹身旁吧。”
这几日他陷入昏迷,耳畔却还能听见声响,李姣在他耳边说了许多琐事,他都听进了,知道了涯无尽离世的事,心中已然接受,此刻瞧见宋折一脸谨慎,大概是思考如何提起涯无尽,他心下了然,主动提及。
宋折神色一冷,沉声道:“你不会死。”
李稳撩起眼皮,望向窗外纷飞的厚雪,认命道:“照霜,我这样的人,死了足不可惜。当年我被仇恨蒙蔽,诓骗林懿,践踏他的真心,想来不过是因果报应,落得这样的下场是老天开眼……”
他低咳几声,紧紧握住棉被:“你且告诉林璨,我不怪他……”
宋折英眉直蹙,攥住手不答,李稳摸索着搭上他的手,扯出一个惨淡的笑,有气无力道:“你既与林璨有缘,不要因我一个将死之人再次错过了。”
就算宋折隐忍不说,李稳也猜得到他心中所想,虽有些自以为是,可宋折一直对李家怀有愧疚之心,倘若自己真因那杯毒茶身逝,宋折如何面对林璨?
说出这番话,李稳真心无悔,他不痛恨江霖的报仇,只是不忍这位年少相陪的二弟后半生孤苦一人。
哪知宋折听了这话,容色比外头光景还阴冷,凛然道:“你因他中毒命不久矣,却劝我放下仇恨同他逍遥快活,李稳,于你而言,我宋折当真这般厚颜无耻?”
李稳讶然:“我并非此意……”
宋折断道:“我与他,本就死路一条。”
“照霜……!”
“莫要说了,我同他如何,你无需费心。”
李稳看他切断谈话,顿时哑巴,嘴巴努动两下说出话,神色复杂难言,当初自己满心满眼报仇,如今毫无缘由放弃怨恨,真真判若两人。
可林懿跳下山崖那天,他当时心中思绪翻腾,涌到脑中的是深深的悔意,忽而明白了宋折为何多年前宁愿抗旨也要把重伤的林璨藏起来。
冤冤相报何时了,涯无尽已死,父辈间的仇怨应当一了百了,若因此记恨相报,只会落得两败俱伤。
道理浅显,两人都应该明白,宋折却脸色阴翳,话中之意似乎不愿放过江霖,李稳急了,挣扎起身,又待相劝。
门外忽然响起动静,李定听到大哥醒来,迫不及待赶回房里,宋折离座,语气如常,嘱咐李稳好生歇息,转身就走,李稳撑着床板,面露忧色,望着宋折阔步踏进雪里。
行至李府门前,宋折挺直的身子往旁边歪倒,他伸手撑住门框,勉力站定,耳边传来几声关切的“大人”,胳膊很快被杨叁稳稳馋住。
“大人,您的脸色怎么……?”
从纵云寺下来,宋折脸色好转很多,进了一趟李府,出来就面无血色,又变成卧病在床的模样,杨叁一脸担心,赶紧扶人下阶,催促河綦回府。
宋折溢出几声咳嗽,进到车里,倒上杯温水润喉。
少顷,马车赶回府里,恰好天色转暗,风雪骤停,云堆里仍有闷声阵响。
院里有刀剑切磋之声,燕天笑和寻海宁在比武,一柄银剑,一具铁刀,刀刃擦过磨出火光,两人身形变化,动如蛟龙,刺探拆挡间颇为较真。桂清坐在旁边,双手托住下巴凝神观看,枪啷大响,铁刀被挑飞,斜插进石墙里,桂清挺直身,拍掌喝彩。
“打得好!打得好!”
寻海宁瞪他,气呼呼冲过去,一拳锤在桂清脑袋上,道:“逆徒!你师父给人欺负成这样,竟不懂得帮手,为师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徒弟!”
桂清哎哟,抱住脑袋,满眼崇拜地看着燕天笑,顶嘴道:“师父怎么能和向师伯比呢?师伯第一剑圣,师父打不过,徒儿更不可能打得过,怎么帮手?”
见寻海宁又要啰嗦,桂清蹦起身,拨开自家师父,殷切迎到宋折跟前,嘻嘻笑道:“将军恩人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