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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笼,一盏盏悬在门楼与店铺檐下,暖融融的光晕穿透漫天风雪,给萧瑟寒冬添上几分年节将近的烟火暖意。街头往来行人身上裹着厚重棉袄,手里提着腊肉、年画、糖包,步履匆匆,人人都奔着阖家团圆的年关而去。

可苏木的心底,却像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冰窟窿,沉甸甸地不断向下坠,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裹挟着一阵钝重的刺痛。他不敢静下来,不敢留给心神半分空闲,只要脚步稍有停顿,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往事,那些挥之不去的身影与眉眼,便会如同涨潮的海水一般汹涌翻涌,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为了躲开这份折磨,他只能逼迫自己永不停歇地忙碌,一桩桩俗务填满一日又一日的光阴,不留半分缝隙。他好似一只被无形长鞭不停抽打的陀螺,无休止地旋转奔波,借由一件件琐碎又迫在眉睫的杂事筑起一道厚厚的高墙,拼尽全力,把那个名字、那张少年长成的面容、那段纠葛万千却终究无疾而终的过往,死死隔绝在心墙之外。

年关草草度过,待到年后衙门开印理事,苏木便揣好雨哥儿与李文钰的婚书,带上雨哥儿,连同李家四口,一同赶往青阳县衙门户房,办理入赘的户籍变更手续。

李文钰本是青川县人士,去年家乡遭遇洪灾,房屋田亩尽数被大水冲毁,故土再无立足之地,家中只剩年迈多病的老母亲,还有两个尚且懵懂年幼的侄儿,举家流离,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才应允入赘到青阳县苏家。

古代入赘,户籍手续远比寻常婚嫁要繁琐数倍。先要青川县原籍衙门出具人口迁出的公文书牒,再由青阳县户房重新登记造册,将李文钰一家正式归入苏家门下,从此落籍青阳。若是文书有半分错漏,往后赋税、徭役、子嗣登记,样样都会生出无穷麻烦,半分马虎不得。

户房之内炭火微弱,空气里弥漫着墨汁、纸张与旧木头混合的味道。经办的书吏是位留着山羊胡须的老吏,指尖布满常年握笔留下的厚茧,他将苏木递上去的婚书拿在手中,一页一页反复翻看,目光抬起来,将李文钰一家上下细细打量数遍。他看得明白,李家四口人,老的神智不清,两个孩童尚且年幼,一应事务,全凭李文钰一人做主。

老书吏放下卷宗,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声音苍老平缓:“入赘乃是大事,需得两厢情愿,不可有半分胁迫。另外,往后诞下子嗣,子嗣归属于夫郎方宗族,此事须要立下书面契据,日后不得争执反悔,这些规矩,你可都清楚?”

李文钰躬身行礼,神色郑重,一一应答,将条条规矩尽数应下。苏木紧跟着把青川县县衙出具的文书掏出来,连李文钰原村村长等签字画押的见证文书一并递上。老吏翻看完毕,才慢悠悠拿起狼毫笔,蘸饱浓黑的松烟墨,在崭新的户籍簿上一笔一划录下李文钰的名姓籍贯,又拿起县衙铜印,蘸上朱红印泥,重重盖在文书之上。鲜红的印鉴落下,才算把这件大事落定。

踏出户房大门,门外寒风迎面扑来,吹散了屋内的炭火气。苏木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心头压着的一块石头稍稍落地,却不敢有半分松懈。户籍之事方才办妥,家中人手短缺,李家老弱妇孺需要专人照料,他当即调转方向,径直去往城东人口牙行。

城东人口市场,是城中牙婆集中做奴婢典卖的地界。一排排低矮土屋错落排布,屋檐之下三三两两立着不少妇人夫郎。有的怀里紧紧抱着粗布包袱,有的局促低头反复搓着衣角,人人眼底都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盼着能被主顾看中,换一份安稳生计。

苏木缓步穿行其间,细细打量每个人的神态身形,避开那些眼神躲闪、言语虚浮之人,最终挑中两位看着踏实利落的婆子。一位周婆子,年约四十出头,从前在大户宅院中灶上帮工多年,浆洗、缝补、烹制家常饭菜样样娴熟周全;另一位刘婆子,年纪稍长一两岁,脸膛晒得黑红,手掌布满厚茧,一看便是常年做粗活,吃苦耐劳。

付过牙钱,将两位婆子带回住处,苏木将家中差事仔细交代分明:刘婆子负责家中烧火做饭、庭院洒扫、清洗衣物,包揽家中重活杂务;周婆子心思细腻,专门照看李文钰的老母亲与两个年幼侄儿,照料饮食汤药,留心起居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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