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南被汤呛了一口。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车队整装待发。挽马打着响鼻，车轴重新上了油，伙计们三三两两地爬上各自的马车。兰因坐在车斗里，正往膝盖上摊开那条毛毯，忽然感觉有人走到了马车旁边。

是杰夫。

商队副手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手，把几根用油纸包着的深褐色肉干递到兰因面前。

“兽人国度的特产，赶路太无聊，拿去嚼着玩。”

他说这话时，语气毫无波澜。唯独目光在兰因那细瘦的手腕上停了一瞬——看着就像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实际上却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马车行驶在土路上时，那颠簸的感觉可不好受，可他却没露出半点不满。

确实如罗南所说，是个好孩子。

应过兰因那句让他嘴角抽搐的感谢，杰夫转身走了。

至于兰因的感谢——正是那句“区区……啧”，不过他配上了一个双手合十、对杰夫拜了拜的动作。

也正因如此，他嘴上的话和手上的动作才让杰夫格外无奈。

回到罗南身旁后，杰夫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把罗南手里刚拿出来正要往嘴里送的肉干夺了过去。

“哎？”罗南不明所以。

“这是我的了。”杰夫面无表情。

“怎么就你的了，你自己的不是还没吃？”罗南看向他腰间的布包。

“可我今天就想吃你的肉干。”

罗南一脸茫然地坐在车辕上，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杰夫扬长而去的背影……

委屈，但不说——虽然说了杰夫也不会在乎。

……

赶路的日子转眼就过去了。

回过神来时，蔷薇商会的总部——蔷薇城，已经近在眼前。

那座美丽的城市坐落在帝国西南的平原地带。

远远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并非城墙，更不是钟楼，而是花。

大片大片的蔷薇从城墙脚下蔓延而上，深红、浅粉、月白，层层叠叠地攀附在灰石墙面上，像是给这座城池披了一件活着的织锦。

风从平原上吹过来，满城都是若有似无的花香。

马车队在午后入城。城门卫兵看见那方褪色的蔷薇徽记，连例行盘问都省了，笑着挥手放行，嘴里还喊着：“罗南老板，这趟跑得够久啊，兽人国度的风沙大不大？”

罗南驾着车，爽朗地冲两边挥手，那模样不像行商归来，倒像邻居串门回来顺手带了点土特产。

兰因坐在车斗里，被满城的蔷薇晃了眼。

石板路两侧的店铺门口都挂着花篮，连路牌上都缠着蔷薇藤，一朵粉白色的花开得正盛，挡住了路牌上最后一个字。

这座城市像是被蔷薇占领了，但占领的方式太过温柔，让人生不出半点抗拒的心思。

赶路的日子里，兰因已经听罗南念叨过无数次蔷薇城的事。

起初只是零散的讲一些城中的风土人情、城外的河、河对岸的领主……后来大概是发现兰因虽然嘴不能好好说话，但耳朵却很是灵光，是个不错的听众，罗南的话匣子也就彻底关不上了。

他讲蔷薇商会的发家史，从一间杂货铺做到如今、走一趟商就会调度百辆货运马车的规模，也讲他年轻时怎样驾着一辆破马车在帝国边境和兽人国度之间来回倒货。

有一年冬天路遇暴雪，货物全砸了，差点连人带马冻死在路上。讲到这里的时候，罗南笑了一声，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瑟拉哭。

兰因就是在那时候第一次听到瑟拉这个名字。

“瑟拉·阿什顿会长，也是我的夫人，”罗南握着缰绳，目光落在远处天际线上，“蔷薇商会能有今天，全靠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地骄傲着。

之后罗南又讲起两个孩子。女儿莉莉安，十二岁，是个聪明又伶俐的孩子，上次回家的时候，已经能熟练算账了，据说现在一眼就能看出账本里的错漏。

儿子艾略特，比女儿大三岁，前两年开始跟着商队跑短途学做生意。

谈起儿子，罗南的表情变得古怪了些。

兰因好奇，比划两下表达疑问：“呵呵？”

杰夫当时正好骑马经过，听见这话，面无表情地笑了一声：“是学得太好了。”

“为了半个铜币的利润，硬是聊崩了三个成年人。”

罗南摸着后脑勺，轻叹一声：“那个小吝啬鬼，也不知道像了谁。”

马车上的日子就这样一天